身為母親/成為母親 評《四姊妹》

撰文/明渺(小說家)

父母的肉身,終被時間帶走,但是他們付出的一切,以及他們留下的意念,確確實實地傳承到流著他們血液的四姊妹。藉由書寫成冊,簡廖巧蓁回顧上一代,甚至上上一代的恩怨,她最終找到自我了嗎?或是,最終找到她的母親了嗎?

身為母親

廖玉梅甫出場,就充滿叮嚀的碎念、成為重擔的期望,這我們都熟悉的、母親的模樣。

丈夫早逝,她一肩承擔教養女兒的責任,口口聲聲期待養兒防老,心心念念女兒對未來的選擇。廖玉梅的責任感,就像她帶來的行李堆那麼龐大,為了女兒,還有妹妹們做好準備,生怕餓著她們任何一個人。

廖玉梅,可說是在場唯一想要成為母親的女人。她做到她所認為「母親應該要做的一切」──讓女兒衣食無虞、健康成長、讀書就業,直到可以獨當一面,成為另一位母親。

她從未對「身為母親」產生一絲懷疑,全心全意奉獻給家庭,不論是餘下三個妹妹的原生家庭,還是和女兒相依為命。工作只是能夠糊口,沒有二妹事業上的野心;謹記身為母親的責任,沒有小妹情場上的浪漫,更遑論擁有第二春。

廖玉梅從母親身上繼承「成為母親的方法」,用一罐小小的萬金油,當作解決一切不適的萬靈丹。她只是想達成身為母親的責任,甚至不惜隱瞞自己患病的事實。 但是此刻的廖玉梅還未能「成為母親」,緊緊抓著女兒百般嘮叨,感覺自己時日無多,所有說不出口的「我愛妳」,竟演變成「我希望妳成為我希望的樣子」。她越是努力達成身為母親的責任,也越是加重身為母親的惶恐。她不敢放手,卻只能看著女兒與自己漸行漸遠。

身為母親(謝汶錡飾)期望孩子能自強、自立,長大做一個有出息的人,
卻適得其反造成了女兒巧蓁(温貞菱飾)的壓力。

長姊如母

時間、意外,或說是命運,以不可名狀的方式,帶走父親與母親,讓身為長姊的廖玉梅,不得不繼承家中的一切,成為另外一位母親。

她是名義上的母親,作為巧蓁的媽媽;也是形式上的母親,作為三個妹妹的大姊。身為四個女人的媽媽,她傾盡所有的愛,重現所有能夠讓家族成員感到溫暖和樂的方法,即使她們已經長大。

即使她們已經長大,相聚時刻仍是年少輕狂的姊妹,總想要在各個方面一較高下。僅有廖玉梅孤身一人,被迫姊代母職,只能端出顧全大局的態度故作堅強。堅強久了,便慢慢忘記如何表達脆弱。

人云:長姊如母。廖玉梅也和她的母親一樣,悉知家裡所有的秘密,也和她的母親一樣,不知所措。表面上的慈藹和威嚴,也撐不住她內心的徬徨無助。

妳是姊姊。」這句話提醒二妹,同時也提醒著自己:如果遭遇任何打擊,妳要撐住,因為妳是姊姊,除了父母親,沒有人會比妳更有責任。

我其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堅強。」這句話,才是廖玉梅最想說出口的。但是悉知家裡的秘密之後,她和她的母親一樣,都想達成母親的責任,照顧好家裡面的每一個人,於是反手剝奪自己示弱的權力。

我會尊重妳所有的決定。」如果她沒有做出改變,和她的母親做出一樣的選擇,那麼廖玉梅的人生,也將踏入與她母親一樣的萬劫不復。

然而,當她不再執著「長姊如母」,面對心中最難以啟齒的往事,作為疼惜妹妹的大姊,她說出同理妹妹遭遇的話語,帶給妹妹破繭重生的契機,也帶給她一次改變。這一次改變,讓她正視自己,不僅是大姊、是母親,還是一個能為自己活著的女人,廖玉梅。

身為大姊(謝汶錡飾)一間扛起照顧家中的重責,
希望二妹(丁寧飾)能一同體諒她的辛苦,卻忘了它也是妹妹….

成為母親

「媽媽教會我上市場/媽媽教會我炒菜燉肉/媽媽教會我和朋友相處/媽媽教會我愛一個人要捨得付出/媽媽教會我專注地做想做的事/媽媽教會我獨立地過想過的生活/媽媽教會我 每一種 離開她的方式」──節錄王小苗《邪惡的純真》

《四姊妹》始於巧蓁的新書發表會。本書乍看之下,是她「向內探索自我」的旅程,實際上不只關於她的母親與三位阿姨的故事,更描繪了廖玉梅如何從「身為母親」的責任中解放,真正成為疼惜妹妹的大姊、成為還會嬌羞的女人。

其中引述詩人赫賽赫曼的話:「當我們述說一個人的時候,她就在我們的生命中再活了一次。」《四姊妹》的故事,也可以視作廖玉梅的故事,一個母親如何將她的愛傳承給她孩子的故事。

當巧蓁再度回憶她的母親,不再如年少時那樣執拗,認為媽媽只是想阻止她的飛翔,而是體會「我愛我是誰,我愛我所是」。 這一刻,巧蓁終於找到自我;這一刻,巧蓁終於領悟她母親經歷過的悲歡與不捨;這一刻,廖玉梅才算真正「成為母親」──適時放手,讓孩子成為她自己。

《四姊妹》將於今年底感動加演!與您一起迎接新的一年!
12/30(五) 14:30  12/31(六) 14:30
12/31(六) 19:30  01/01(日) 14:30
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