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業旭日前,臺灣原創音樂劇的百鬼夜行

NTSO×故事工廠《妖怪臺灣》原創魔幻音樂劇

文|顏采騰(音樂評論人)

在報章雜誌、社群網路乃至於人們的口耳相傳間,臺灣總不時被戲謔性地冠上「鬼島」的名號。雖然刺耳,但這稱號放在臺灣音樂劇的脈絡下,可再貼切也不過了——臺灣的音樂劇原創之路從第一齣本土製作《棋王》(1987)算起,至今也已三十年有餘。但直到現在我們仍然沒有專門的場地、亦缺乏如中、日、韓那般明確的政府扶植政策來培養臺灣的音樂劇產業。在這樣音樂劇產業的黑暗時代中,新、舊世代的各個創作團隊們大多赤手空拳地推敲創作,謀生各憑本事。

當然,這篇不是要強力地譴責政府的漠視(事實上,近年如臺北表演藝術中心、新北藝文中心等單位都相繼有人才培訓、音樂節的相關規劃)或怨嘆大環境的險惡。我想談的是:這種大環境的實然命題,將臺灣本土的原創音樂劇形塑成了怎樣的特殊風景?近年的音樂劇如何在種種限制中開展出新的可能性?

從臺灣音樂劇起步的九O年代前後算起,大約能以十年為一單位劃分出臺灣原創音樂劇的發展歷程。在起初的二十年,臺灣大致處在摸索與自我定位的階段——九O年代期間由綠光劇團、果陀劇場等代表性劇團開疆闢土,手法與題材形式大多仿索西方作品,以通俗劇目開拓市場。當時最知名的作品,莫過歌手張雨生打造的《吻我吧娜娜》,該作在近年仍有復刻演出,其深遠的影響力可見一斑。

photo credit: FACEBOOK@果陀劇場

千禧年後,才陸續有專門的音樂劇團成立。這期間,臺語、客語等方言音樂劇相繼登上舞臺,劇本主題也漸漸有所變革:從悠遠的中華文化、臺灣歷史人物傳、到本土的原住民故事等等都相繼入題,標誌著臺灣音樂劇創作題材的多元化。其中,由楊忠衡、冉天豪攜手打造的「臺灣三部曲」[1]是特具代表性的系列作品,它們深化了臺灣音樂劇與本土意識的連結,暗示著未來更「接地氣」的臺灣原創走向。

近來的十年,愈來愈多的新世代投身臺灣音樂劇產製的行列。然而礙於大環境的限制,在各個新團隊相繼成立的情形下,大型的新製作逐漸式微,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小型、充滿實驗與跨界性質的新穎作品大爆炸般地產生。在健全的產業建立起來前,大環境的一片幽闇之中,臺灣迎來了各路鬼才各展身手的「百鬼夜行」(有容我從日本借來此詞作比喻)之盛世。

這十年之間,我們見到耀演劇團(現已更名為躍演)在《Daylight》中深入愛滋與同志的嚴肅社會議題;「前叛逆男子」的《利維坦2.0》與《新社員》則反其道而行地大談BL清純愛戀,吸引無數的次文化族群;「瘋戲樂工作室」一邊在酒館打造Cabaret的即興歌舞互動、一邊在臺北車站等公共空間快閃拍攝劇碼;而「C musical」的《不讀書俱樂部》則入駐雅痞書店開展一系列的仿美國影集作品,人氣一路長紅到韓國⋯⋯。上述提及的僅僅冰山一角,在此之外還有無數的微型團隊在各地深耕,實驗各種新潮的創作手法與題材,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盡。

雖然題材越發詭譎新奇,臺灣的本土意識和價值卻一直沒有被忘記。2014年《重返熱蘭遮》(全英文的製作!)關注臺南的早期歷史,那將本土歷史文化資本輸往國外的野望,用現在的眼光看來仍然雄心勃勃;而晚近幾年顯著例子則有綠光劇團《再會吧!北投》、瘋戲樂《臺灣有個好萊塢》等等的臺灣特定文化歷史聚焦;去年方從野臺搬入棚內的躍演劇作《釧兒》則假藉傳統戲目之形,實則歌頌歌仔戲班的精神及其悲喜。隨著島民價值意識的演進與轉變,臺灣的原創音樂劇也朝著我們腳下的土地愈走愈深、愈踏愈扎實。

說了這麼多,我們還有什麼面向尚未談及?臺灣的本土音樂劇之路未來還能走向哪裡?近年的IP(即智慧財產權的英文縮寫)改編正火熱,從本土的經典影視/文學/書籍作品入手或許是可能的解方。從早期黎煥雄與陳建騏的《地下鐵》開始,幾米繪本改編系列至今仍在人力飛行劇團的手上持續熱演;2018年歌手丁噹領銜的《搭錯車》改編自八O年代臺灣的同名經典電影;而前段提到的《臺灣有個好萊塢》亦有其電影改編的背景。至於文學作品如王禎和《嫁妝一牛車》和蔣勳的《少年臺灣》也都曾以音樂劇的形式登上舞臺。不論這些作品有無意識處理本土的情懷或宏觀的社會議題,只要將這些作品賦予音樂劇的新生命,都會是加深臺灣音樂劇自身文化底蘊的一樁美事。

photo credit: FACEBOOK@搭錯車音樂劇世界巡演

當然,從舞臺劇/文學作品入手改編的作法,對戲迷們來說早已不是新鮮事;而本次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與故事工廠的聯袂之作《妖怪臺灣》,卻很稀奇地取材自一本搜羅臺灣鄉野鬼怪魔神的蒐奇圖鑑。要將理性彙編的、知識類的非文學書籍資料轉化為抽象審美的表演藝術,難度當然不在話下。但故事工廠在近期的《小兒子》以及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全民公投劇場版中,已經展現了他們IP改編的堅強實力,這次我們自然也不必擔憂,放心地走入劇場欣賞便是。

NTSO×故事工廠《妖怪臺灣》原創魔幻音樂劇

這幾年間,「鬼」、「怪」題材已經愈來愈常出現在台灣的舞台藝術與影視作品中,但真正以鄉野探查、文化脈絡的鳥瞰角度切入、端視本土魔神仔的音樂劇作,《妖怪臺灣》大概是前無古人的吧!且看這次他們如何在後疫情的鬼環境裡,用音樂大談這座鬼島上幽遠流長的鬼怪誌異。

參考資料

  1. 白斐嵐,〈小品規模另類舞台 懷舊風與小清新的下一步? 台灣音樂劇的發展新趨勢〉,《PAR表演藝術》,274期,2020年。
  2. 白斐嵐,〈台灣音樂劇十年,是絕境逢生還是停步不前?〉,VOCUS方格子,2018年,網址:https://vocus.cc/freakvessel/5b065f4efd897800011e29f0。
  3. 汪宜儒,〈台灣音樂劇好夯,然後呢?〉,中央通訊社,2018年,網址:https://www.cna.com.tw/culture/article/20180901w001。
  4. 何宗翰,〈台灣音樂劇30年了 還在單兵打游擊〉,自由時報,2019年,網址:https://talk.ltn.com.tw/article/paper/1314584。
  5. 何敬堯,〈妖怪元年.文藝復興 台灣妖怪的跨界交響 本土奇幻在當代發聲〉,《PAR表演藝術》,335期,2020年。
  6. 林采韻,〈臺灣音樂劇發展的危機與轉機——回顧原創音樂劇三十年〉,《臺灣當代劇場四十年》,2019年。
  7. 林采韻,〈如果音樂劇《釧兒》的首演是場試演〉,MUZIK AIR,2015年,網址:https://read.muzikair.com/tw/articles/8c18a2fd-7f45-492b-93df-a45e87a23660。
  8. 程皖瑄,〈售票試演及其後《鬼母病棟三○八》〉,表演藝術評論台,2019年,網址:https://pareviews.ncafroc.org.tw/?p=37060。

[1] 三部曲依序為《四月望雨》、《隔壁親家》與《渭水春風》。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